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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之前對阿老的好評價必須修正,他內在某個部分其實很淘氣,而且喜歡捉弄人。拿我來說,我也不曉得自己被捉弄過多少回了。我懷疑一個導師,一個真正的導師,會如此淘氣?
 
當然我也將這個觀感告知他,很奇怪的與他在一起我可以暢所欲言,而我不認為我對他的批評會真正傷害到他。第一點是他很坦率,可以接受別人的批評。第二點是,我也是有什麼就說什麼的人,藏不住話。

 「我的孩子氣有傷到你嗎?」他眨著狡黠的眼眸反問我。

 我想了想,說沒有,因為他從來沒有用他的淘氣傷害過我。不過,我說,一個真正的導師,應該是中庸且溫和的。但他太過犀利,太過犀利便成為狠絕,拿他挑剔世間的言論,簡直不留一點情面。我今天也總算了解他的另一面了。

 「那你覺得『小倩』孩不孩子氣?」

 「她不叫小倩。」

 「好吧。我們有時叫她『飄靈』。」

 「這名字很適合她。」我感覺興奮並滿意。

 「意思就是飄走,又不肯來地球幫忙的靈魂。」

 「應該是『飄逸的性靈』。」我笑。真像小孩子,夠了。

 我告訴他,至少飄靈感覺有那種喜悅與成熟度,比起某些人給人的感覺,還像些。他大笑。

 我問他難道飄靈都沒機會了;指來這邊。

 「在最近這幾年有機會,如果這次又錯過,表示她與地球無緣,不會再來。」

 「哦。」我想問他會出現在哪裏,但我忍住沒問,因為飄靈如果最後選擇一隻豬或一隻老鼠,我不敢想像我會如何看待這件事,光想到這點,我便有一種跌落九淵的失落感。

 「恐懼。」他突然對我說,「面對恐懼的最佳方式,就是去正視它。」

 他說著,我們已走到他的住處,我與他話別回來自己的房間時,才發覺他其實在給我機會讓我可以再更進一步詢問飄靈,去了解飄靈的一切,只是我自己不敢真實的去面對她。

 這是種很奇怪的滋味,我心中一直憧憬著那個完美,而當這個完美可以被我捉住並解析時,反而我會不知所措,甚至會不敢相信而逃避。我在害怕什麼?連我自己也搞不明白。我太太第一次答應和我約會時,我並沒有這種不知所措的感覺。我們很乾脆,要就要,不要就拉倒,我們沒有心思去彼此試探或玩捉迷藏,我們一開始就呈現真實的自己,所以沒有所謂的玩弄、夢碎或欺騙的現象發生。到現在她只要一個眼神,我就知道她在想什麼,要什麼;我們的愛日久彌新。

那麼,為什麼我的內在還得容得下飄靈?我愛她嗎?之前我說不,現在連我自己也懷疑這個「不」。我憧憬她的那份美,而美麗的人事物,總想讓人擁有。我突然發現,我的心中可能,可以容納得下很多不同類型的愛──我單指男女情感方面。在我發現自己有這種「可能」性時,那些曾經的山盟海誓,地老天荒什麼的,我覺得實在有夠噁心叭啦的。我曾經對我太太講過那樣的話,我也可以發誓,我那時的的確確是真心說這樣的話,但這句話對於現在的我來說,完全只是說說而已。

這麼說不是我是個喜新厭舊、容易變心,亂愛出軌的人。我從沒出過軌,但如果有一個女人對我投懷送抱,而這個女人又是我喜歡的類型,那麼,我就很難想像那個火車頭會不會偏向,駛入他不該駛的地方。為什麼我會對自己這麼懷疑?我曾經接受了,該死!我那時握起飄靈的手。我現在才看清楚自己根本不是自己所想像的那麼正經美好。真實的情況一來,我所表現的才是真正的我。我有什麼權力評論阿老的孩子氣?不知道自己毛病在哪裏,又極力不敢去面對的我,又何嘗成熟到哪裏?我的正經成熟是假成熟,與阿老的孩子氣比起來,他顯得真實多了。

這簡直是一椿預謀,因為阿老那時突然問我飄靈孩不孩子氣?聽言下之意與之後他短暫詼諧的神情,我想,飄靈的事件,是她忽然自己要插進來「玩玩」的。也就是說,她是故意的,故意要我自己照照自己的難堪。

想到如此,對她竟有些咬牙。照阿老的說法,應該在靈界早認識了,而且一直等到現在。單單只是投胎當動物,我不覺得必須機會是那麼少。能讓阿老等到現在,實在說不過去,外表給人的姣好是她的外在,但搞不好她是他所有弟子中,最淘氣的鬼靈精。也說不定這一切都是阿老安下的,早排好的,到底他們對我有什麼目的與企圖?我發覺我竟是他第一天釣的那些青蛙──願者上鉤。但我不生氣,因為他在教導我──用盡各種方式。這是一個好老師所擁有的通性。

隔天傍晚,蘆笙老師父教學告一段落後,我又趕忙來阿老這邊,劈頭便問阿老飄靈這一次出生在哪裏?生做什麼?我想去見識。

 阿老坐在門外竹籐椅上,拿著一團蒲扇搧風乘涼。他向我搖著手中的扇子,然後就著椅下的沙地上寫:噤語。我一時會意不過來,只見他又寫:最近說太多話,話多了容易說過頭,如你所說的「狠絕」,所以我開始噤語。

 我笑說不會是「故意」的吧?我才想要去正視自己恐懼,他偏偏選在這個時候噤語,似乎要吊我胃口。我問他能用寫的嗎?他寫:最後一句話,噤語的意思就是,腦中什麼都不想,何況是寫東西。他要我陪他坐下來看夕陽。我去他屋內搬了一張矮凳出來,坐在他旁邊。那夕陽像隻哭紅的眼睛,也像是個惡作劇的小鬼,一點一滴往下沈,往下隱藏,壓著我的心跟著重了起來。我問他噤語多久。他比了個三。

 「三小時?」

 他又比了個三。

 「三天?」

 他點點頭。我噓出一口氣。畢竟不是三年,還可以等待。

 他進屋內捧出幾條小黃瓜與幾顆楊桃吃,也遞給我幾個,看舉止這是他的晚餐。我啃完一顆楊桃便吃不下,沒胃口。前幾天都在他這兒吃晚飯,他烹調技術挺好,而且美感不錯,會利用各種蔬菜的色澤互相搭配。我很喜歡吃他炊煮的飯,水份拿捏得恰到好處,香氣蒸騰,粒粒飽軟而晶瑩。入口即化,沒有一絲黏膩感。他的飯我一次可以吃下三大碗。他通常不炒菜,直接用水燙過便撈起,再淋上一些普通我們在用的醬汁,菜青而甜。所有蔬菜都是用這一招,但很奇怪我就是吃不膩。我之所以喜歡來他這裏,有很大的部分,與腸胃有關,他燙的青菜真是難得的好吃。第一天吃到時,隔天想起,竟然流口水。

他沒養雞鴨,我也沒再見他釣過青蛙,所以這幾天在他這兒,一律青菜白飯招待。這裏有無數小溪,村民們會拿魚簍放些肉渣浸入溪裏,隔天取出,魚簍裏面便有肥美的溪魚。

 但是我沒有見到阿老屋內有魚簍,就連第一天他用來釣青蛙的釣竿,也不曉得飛到哪裏去了。他不捕魚也不向村民要肉,真使我可疑他第一天釣蛙的動機。現在想到這一點,甚至我懷疑他吃素。

 我問他是不是素食者?

 他搖頭。

 「大師不是都吃素嗎?」我帶著挑戰的意味問他。

 「我不刻意吃素,」他在地上寫,「但通常時候只吃青菜水果。」

 「司馬遷的故事到底是真是假?」我發覺我是無話找話說。

 他他掃了我一眼。又點頭又搖頭。

 我們就這樣,另外展開一場詭異的溝通模式。

 這種溝通方式非常累人,弄得我舌乾唇燥,而且腦力大耗非常,似乎有無數的鋼條隨著我的問題慢慢的在我腦裏糾結絞緊。我試著問飄靈,但問不出所以,因為中國地大幅廣,我總不能一一把地名拿出來問她會在哪個地方出現。所以我問到一半腦子便跟我大喊它吃不消了,於是我也累得不想再問,也累得不想再想什麼,就這樣與他靜靜的坐著。

 此時我腦中一片空白,什麼都沒想,但很奇怪的,卻有一股非常棒的感覺從體內開始昇華,感官似乎比日常更加敏銳。首先是我又拾回當初在田埂中擁有的風的輕盈觸感,再來是月光的柔滑與蟲鳴的催唱,使我不知不覺款款閉起眼睛,享受一生中難得的歇靜時刻。腦中的鋼條隨著我的放鬆漸漸鬆綁,向四面八方擴散,我感覺我的頭消失了,我融入蟲鳴中,融入風中,也融入夜空中。我的身子慢慢往上飄,與風一起徜徉。

 我不知道自己與風徜徉多久,突然腦內想起它是來問飄靈的,這麼一想,那種飄翔感立即消失,不由的睜開眼。我困惑的望向阿老,他人與剛剛的我一樣,嘴角微揚的閉起眼,享受著身輕如燕的曼妙時光。我知道這種感覺非常棒,所以我不想打擾他,靜靜的等他自己睜開眼。等了一些時候,他身子沒有任何動靜,於是我復閉上眼,想要再次體驗那種飛揚。這次卻沒有剛才那麼容易,我的腦子亂得很,而且越是想要,越不會來。我就這樣睜眼閉眼,閉眼再睜眼,眼見圓月從頂空掉到樹梢頭,阿老仍是沒有任何動靜。

 我開始自思,或許剛剛的體驗,就是莊子中顏回曾經跟他老師提及的「坐忘」。以前我以為那只是莊子的寓意,但現在可不這麼覺得。我才從那種飄翔的體驗中回來,你本人的確沒有任何時空感,你忘了你的存在。這麼想,古人很多言論可能並不是今人所猜測的寓意,只是我們今人看不懂而已。我們可能用自己錯誤的解讀方式完全會錯意古人的意思。除非有個真正懂得其中奧義的人士親自講解教導,否則從一開始就錯了,我懷疑,從小到大,老師所教導的東西,有多少是從一開始就偏差了的。

 此時我已有些睏意,便悄悄的走回家。

 

阿老正傳(十八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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