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6

 音響重覆著相同的曲調,流霞沒再說話,我則是沈浸在內在暖暖的愛意中。奔騰、恣意、擴展、飛灑、柔軟並曲折。我就是如水的弦律,弦律也是我。我是水,也是匯聚眾水的海。

 我不知道在這樣的暖洋中徜徉多久,當四周的景物慢慢呈現我眼簾時,頂樓傳來陣陣菜根香,肚子不覺打起響鼓。舉步上階梯,乍見繁星滿天,深呼吸一口,空氣清新而鮮活。露天陽台餐桌上的燭火隨著風擺搖曳,似在向我招手。我不由的向燭火走去。

流霞支著腮,靠在欄杆上,瞭望遠天。幾十支燭光一明一暗的火舞在她的身上遊移飄轉。她的睫毛長而捲,不時一眨,一池春水便暗了下來,又忽然睜開,燭火之舞在春池上跳躍著金色的光波。她的鼻子圓圓小小的,光擺動到鼻梢頭,如鍍了層薄脂,又像是繚繞著雲氣的山峰,充滿著靈氣的美。我常開內人玩笑,她臥睡的樣子,像是起伏有致的山巒,讓我「相看兩不厭」。女人是山與水的化身,擁有著堅強和柔媚的本質。

 我坐在她身旁的欄杆上,看著她,說:「妳知道嗎?認識妳,真好。」

 她微笑。我問她桌上的食物可以吃了嗎?她聳肩,不見舉動,看樣子她不太想吃。我卻餓得受不了,便去桌上盛了些糕點來吃。她對吃比阿老講究多,各式各樣的餐具一應俱全,她喜歡生吃水果蔬菜,生拌橄欖油與香菜、胡椒,夾在鬆軟香嫩的漢堡中,再淋些奶滋。

 我手上拿著漢堡與一杯柳橙原汁,坐回剛剛的欄杆上,邊吃邊與她遙望夜景。海邊的星星特別低與閃亮,我曾經夢過好幾顆如拳頭大的星星,吊在似乎我的手能搆及之處,向我眨眼。那是個回味無窮的夢,此時此刻,讓我有重溫舊夢之感。

 我問她在想什麼。她閉著眼,比手要我靜聲。她似乎沈醉在海潮聲與透爽的海風中,風吹動她的髮梢,一波接著一波,像是日間的鋼琴曲;海浪的節拍。我突然發現,女人也是一首動人的音樂,蘊藏著神秘之韻。弦律天成,教人百聽不倦。

 她睜開眼,下樓去。不一會兒,我見到她走在底下的沙灘上。一絲不著,走進海裏。月光與海面融合一片,在銀色的光海中,我看到一個金色的音符不斷的在其間唱和,交響出永恒的樂章。

 

☆ ☆ ☆

 

 隔天清早我一邊吃喝三明治與奶茶,問她難道我們就在這裏看海、聽海、玩海?

 「對。」

 「呃?」我意思是這麼簡單。

 「重回單純。如此你才不會強加意識給你無邪的孩子。」

 「這個很簡單,妳要做什麼我都不管妳,妳要說什麼話我也不說妳,就成了。」

 「不是我不願意相信你,而是有太多前例使我對於你們所說的話,必需打五成的折扣;我只相信一半。我的意思不是你們每個人都在說謊,而是你們習慣頭腦所想,與講出來的不一樣。有時甚至是你講出來的,連你自己也不曉得你做不做得到。我的此行曾向很多來過這邊的朋友請益,他們都告訴我,你們很喜歡玩『猜心』遊戲。有一個更好玩,到哪裏都要『猜猜看』,猜到後面他很煩,便在T恤上大書四個字。你應該在街頭看過穿著這四個字的年輕學子吧?」她說著,原住民的服飾變了,變成穿著牛仔褲與黑T恤。她將後背朝我一轉,我看著大筆揮毫的雪白四個字,「懶得理你」。不覺捧腹。

 我告訴她,那是針對性格比較隱晦含蓄的人,像我就不會。她不語,直看著我。眉眼含著笑意。

 「好吧,算是有一點。」停頓一下,我承認說。

 「因為否定自己的話語與舉止,會導致大家都在『互猜』。明明溝通可以很簡單明了,卻大家都在猜謎,會活得很累。也難怪有些人會在我『背後』大作那四個字的文章了。」

 我又笑。

 「這個世界充滿愛,每個人都在愛,但也在互相提醒:小心愛!愛本然是一種放開胸懷的舉動,和『小心』這種回收隱藏是格格不入的。它的問題出在哪裏?你們絕大多數人認為自己是一對一的,但哪個明星有花邊,又津津有味的瞧熱鬧,報新聞。你瞧熱鬧,表示那個東西吸引你。所以真實的你是一對一,還是只是你自己這樣覺得?或者那只是別人灌輸給你的觀念,不是真正的你想要的。否則那種東西根本吸引不了你。

所以,你們很多人終其一生都沒能搞懂自己,更何況要別人了解他本人,要她愛他。對方不可能了解他,也不可能和他心心相印,因為他還沒有搞通自己。再說,如果報導這東西不吸引眾人,大家不愛看,記者便會轉向報導其它的事情。隨著報導事情的不同,大家的注目焦點會轉向,慢慢的推動世界轉化。你每天翻開報紙,這麼多消息資訊,你只會選擇你想看的。要了解一個人,仔細他喜歡看什麼版就知道了。

這世界形形色色的人,為了符合大眾所需,報紙版面必須多元,從極下流到極高尚的版面都有。但報紙的發行得靠雄厚的財力背後支持,它必須賺錢才可以繼續營運。錢怎麼賺?首先將讀者吸引過來,然後開始洗腦,當讀者相信你的商品時,商機便來了。很多報導明眼人根本不相信,因為他知道那是假的,是人炒作出來的。你們的報紙,大主題只有兩個,一是政治家耍權力的炒作,一是財團耍錢脈的炒作──相信我,你越看這種報導活得越不會自在,因為你根本不曉得自己受誰控制或主宰。報紙有另一個較好的層面:揭露事實,使大眾明了──這是大家好奇喜歡探究真相呼喚出來的。因為有這個層面,稍微平衡了前面兩者。明眼人只看這個層面,不過他有取捨,不會人云亦云。」

 我告訴她,我很喜歡看報,不過,我強調一點:「儘管報紙的報導吸引我們,使我們產生興趣,我們不一定會去做那些事。拿那些明星的花邊來說,它吸引大多數人,但並不是大多數人都會去搞外遇。」

 「這樣不是表裡不一?」

 「我覺得不能這麼說。」

 「那要怎麼說呢?因為社會規範你得一對一,所以即使你見一個愛一個,你也必須克制自己不能這樣做。但如果這世界都是見一個愛一個的人,『外遇』這事便很自然了,既然自然,也沒有什麼好報導。或許那種集體觀根本沒有婚姻制約,搞不好哪個人愛得很痴,痴到『不像話』結婚,才會被人報導出來。那麼上版面的人,會是你了──哈!(她在狂笑)

再說,如果全宇宙只有我一個人,我知道將自己化分的秘密,我分出很多個我,自己與自己演戲。那麼,我才不管我自己和哪個假想的我是搞外遇或是單身。我自己覺得快樂就好。我對你們唯一的要求,便是你如何充分展現自己。你要當壞人也罷,當好人也罷,於我來說,其實沒兩樣。你見過小孩子在那邊玩官兵捉強盜,你會對著那個演強盜的小孩大叫:『喂,不要演的太壞!』除非那兩個小孩打架打哭了,你才會過去安慰。因為別的我如果因為另一個我的傷害而不快樂,源頭的我也會不快樂。但最終極的意義,沒有誰不快樂,不管劇情怎麼悲慘壯烈,都是好玩才會想去嘗試。」

「如果這個世界不是只有一個我分化的呢?是一開始便有很多個不同的個體呢?如果這一切不是一場遊戲呢?」

「那便得問你們,認為日子要怎麼過比較好。放輕鬆、放輕鬆、放輕鬆的活。」

我不覺得她上面的觀點便是「真自在」。不過我承認現代人很少人能「放輕鬆」,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壓力症狀。

 「你老婆就放得很輕鬆,不曉得你有沒有注意到,她很少翻報。」

 她說得沒錯。

「那是下意識不喜歡接觸。她知道頭腦會記錄自己所看的東西,而當頭腦記錄下來,日後要清理便有些費功夫,所以她下意識會避開去記錄負面報導的人事物。因為那裏面基本來說,很多垃圾,所以她乾脆不去翻。」

 「但不看報不會變得孤陋寡聞?」

 「得看你吸收什麼資訊而定。如果是一堆垃圾,還是不要吸收的好,因為對靈性的成長並沒有助益。報紙真的要報導能對人的靈性有助益的東西,第一個要件,政治、金錢制度都要全盤整修,否則它不太可能。再說吧,即使是公益性的報紙,如果執筆者沒有智慧,也只是傳播一些謬誤的思想而已。你在車站上能隨手取得很多公益性的免費刊物,尤其宗教的最多。我的朋友有拿給我看,有很多看得我猛打哈欠。因為執筆者的眼界與智慧還不是很開。所以也不見得沒有錢財壓力便有好報導或是純淨無污染的哲思出爐。

最主要的條件,是在於有沒有智者。這個世界最欠缺的便是由智者來帶領,所以走得很慢,也普遍不快樂。問題是:你們的社會,要孵育出一個真正的智者,我覺得還真的是造化了。」

 「我覺得這種看法太悲觀和偏隘,這世界有很多人才,我們的科技每天都在突破,現在,更向造物主挑戰。」

 她聳聳肩:「我寧願找一個沙灘,有藍藍的水,藍藍的天,與自己的愛人和家人、朋友,姿意的徜徉其中,享受大自然所有的美好,品嘗生命中所有的甜點。」

 「這樣久了也會覺得無事可做,很無聊。」

 「無聊是你自己吧?因為你總覺得自己必須做些什麼,才不會無聊。這也沒錯。但你的生活觀和我的是不一樣的,我的生活觀便是吃飽沒事幹,找朋友打屁,找愛人旅行,看山看水。」

 「這點也可以,但除非你生在富豪之家,否則你還是得工作養活自己。」

 「除非整個世界的生活模式重組,不是是否生在富人之家的問題。我真不曉得你們幹嘛把自己搞得那麼累。即使你們的科技突破得很了不起,那又怎樣?要是我,會先將家園整理得好好的,至少,我的家園不會給我太大壓力,適合我待。然後,要搞科技大家再來搞。而如果家園是科技很進步,可是在雰圍上卻充塞著混亂與暴戾之氣,我才不要待,因為不適合我。

我像在和這個星球談戀愛,我先開出我的條件,很明白,而如果她不是,我不會一開始就錯下去,因為根本沒什麼好談。我早說過我不要有印痕,因為我抗壓力很小,一有印痕渾身不自在,就像那隻極力想擺脫自己尾巴的小狗一樣,但尾巴又『長』得很牢,真是可怕。那麼,我會怎麼做?膽小而抗壓力小的我,當然逃走。會讓你見到一個小孩,莫名其妙生了大病,最後一命嗚呼,哀哉尚饗。」

 我啼笑皆非,這個「女兒」還真是無賴得很。我提醒她:「妳別忘了,愛是無條件的。」

 「無條件的愛,也得看我高不高興,是不是樂在其中。你們的環境與人不適合我,我活在裏面不快樂,便不會裝清高,巴巴的來這兒想要幫忙──我又不是大師──而且根本沒有什麼好幫的。那個人不喜歡他的處境,自然會想辦法改善,所以只有自己幫自己,沒有誰幫誰。

再說,即使今天老師來跟我說愛是無條件的,但我不認同,也不會說服自己他是對的。我認為在仍處於分別觀的人們,和他們談這個太早,所以我不會和他們談這些,也不會給他們這些──因為他們不會珍惜。」

 「依妳的價值觀,妳活出了什麼。」

 「就是你所看到的我。我吸引的人都是一群坦言不諱的人,我們創造的世界沒有虛偽與玩弄,充滿著幽默與歡笑。而我可以很直言的說:你們創造的世界對我而言,一點也不吸引我。」

 我不曉得該怎麼說,只有搖頭。與阿老不同,她好的時候很好充滿著歡笑,但「耍小脾氣」的時候,總不太能說服我。

 「好了。所以這個星球不是什麼宇宙中的教室、試煉場或是苦難地。你以為『祂』沒事喜歡找人當靶子,誰不巴結『祂』的便來個一槍?這世界本來是天堂,創造來給天人居住享樂的。你們本來就是天人。但瞧瞧現在這個天堂是什麼樣子?也不用我多說,難怪這裏的很多天人都在幻想天堂,想逃走不想待這兒。我佩服能在這裏適應得很好的人,他們不是頂尖戰士,便是耐壓力強的『超級忍耐大師』。基本上,你們都是超級忍耐大師。」

 「我們耐力強,那妳有什麼?」

 她搖搖頭:「我自己也不知道。或許就像你所認為的,我最無賴,乃天下第一無用,才小薄能之輩也。也沒什麼可取之處。」

 我大笑。打趣她既然沒什麼可取之處,對這個星球也沒有什麼用處。

 「我有一個姓莊的同學,都說『無用』最強,也最好用哩!」

 「哪裏管用啊?」我取笑她。

 「像我這種無賴的人一多,而且占多數比例時,整個世界的走向會轉向『無用』,於是,星球又重回『無用』時的純然。」

 「不見得,那個世界恐怕更糟。」

 「至少,沒有人會再幻想天堂。我們這群人抗壓力很小,不會去創造壓力那種東西。拿我那個姓莊的同學來說吧,有人要找他去『做大事』,打死也不肯,寧願在泥巴裏打滾──也真的是無賴的可以。也因為我們很無用,所以我們聽不進去『有用』的話。我們一心就是玩,也因為貪玩,會想去創造最適合我們居住並玩樂的雰圍。這種雰圍簡而言之,會讓這裏變回天堂,很適合大家享樂。要不然,老師幹嘛巴巴的要我來這兒湊一腳。」

 「妳那個姓莊的同學『大而無當』,大家都領教過的。我們努力發明東西,進步的科技,也給予我們很多享樂和方便,這才是『好用』,真益處。」

 「我只能告訴你,科技的方便與吵雜的娛樂,對我們這群人的吸引,沒有那些綠草紅花,乾淨的水與澄澈的天的吸引力來得大。況且,你真的以為你的創造力強過我們?我那個莊同學當時說的話沒人懂,幾百年後,史記出爐了,司馬遷論及道流說得很含糊,可見也不太懂。直到千年後的唐朝你們才稍稍看懂,併入經書,後來的大文豪蘇軾引發嘖嘖驚嘆,赤壁賦引入這脈道流,化為千古絕唱。現在則是全世界公認的哲學思想大師。不光是哲學,文學一項,不曉得給了後代的你們多少瑰寶。要講點子、談科技發明,不一定你們便強過我們,論及內在開發更別談了。所以,我不想再談論這個話題。因為你根本聽不懂我在指什麼。現在,就是坦白問你:到底要不要我這個無賴女兒?問問自己的心,是一時興趣還是真的肯定。如果只是一時興趣,直接走出門回家,而我也想去別的地方玩耍了。」

 「我還會再見到妳嗎?」

 「會。不過不是在這兒。我們可以相約在金星。也或許有一天你到冥王星,走在街頭,會突然碰到我。我一樣是那麼美麗大方,用我的纖纖玉指並嬌甜的聲音,指著你大叫:『啊,你也在這兒!』然後,我會邀你到銀河咖啡館好好品嘗由光煮泡的絕品咖啡,聊聊彼此在哪個星球上的有趣見聞、美麗的事物、感人的事蹟。一邊欣賞著閃耀星河。」

 「聽起來真美。」

 「造化的原本用意便是這麼簡單。」

 阿老正傳(27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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