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0

 

對於她的話,我沒有作任何辯解。我發覺她是一個對自己所想、所要,非常明確的人。她對自己擁有堅定不移的信念。她堅持自己的立場,當別人的立場不同於她,她會用自己的堅持一一的反駁,休想捍動她半分。

 

社會上也很多類似她這種人,你很難說服這些人,除非他們的想法和你一樣。然而太堅持原則,有時反而是一種障礙;畢竟堅持與固執只有一線之隔。我也不得不承認,這些人往往是談判時的贏家。當兩個人,各自擁有立場,最後最能堅持住自己目標與立場的人,往往能說服對方,奪得談判的主導權。我不是屬於對自己立場挺堅持的人,誰說的有道理,我便覺得順著該人的觀點也未嘗不可。基本上來說,我很討厭辯論。

 

人類的話語充滿著各種詭譎之辯。消費者向推銷員客訴這東西不是他當初所描述的美好,推銷員自有一番大道理推堵回撥。最後的結論,錯誤仍出在消費者身上,或者是轉向第三個不相干的人身上。黑的能說成白,白的也描成漆黑。政治在玩這個,商壇也在玩這個。我不習慣與這種人相處,對我而言,他們是一群道地的無賴,自己沒有理,卻硬要人家接受。

 

現在遇到流霞,發現我們彼此也在玩這個。流霞不屬於「我必要說服你」的類型,但你想說服我,「想都別想」──這是另一種類型的「無賴」。談判時即使默不作聲,主導權仍是在她這邊,氣勢不一定很強,卻任誰也無法攻下。她很擅長辯論,另一面又是個懶得辯論的人,談不攏「大家好聚好散」,離開做自己想做的事。

 

換個角度來看,這是一種我必須學習的灑脫態度,這是一種不使自己能量被對方奪走的好方法。或許,在這個充塞著各種爭論的世界,一個人要活得自在,要能活出自己的風格,便要比那些喜歡奪取你身上能量的無賴更無賴。我不知道這種「無賴哲學」是否真的可以成立,但依我觀察,至少流霞本人的處世態度便是如此。

 

我知道再怎麼辯論或是提出反方面見解,對她都是「無用」。我只能靜觀其變。越想說服她,反而越會被她牽著鼻子走。

 

奇異的是,當我這樣想時,我發現沈重的心情登時釋開不少,我甚至能接受她不想做我女兒的事實。如果我們的緣份只有短短的此刻,那麼,我該學會的,是如何把握這個短短的此刻,盡情歡笑。而不是將腦筋死鎖在不太可能達成的目標或未來。

 

「那麼,妳這邊究竟有什麼好玩?」我問。開始好奇,依她這種「無賴」,又會創造出什麼樣的「遊樂園」。

 

她要諸葛亮手中的白羽扇,拔下一根白羽,往空中丟去。羽毛經海風一吹,像個滑翔翼往空中不斷上飄,她本人翻身一蹬,飛向白羽,驀然,憑空消失。

 

對於她們我已見怪不怪,正要高喊她,旁邊李白與諸葛亮不約而同一起騰空。與她一樣,飛向羽毛的同時,轉眼失去蹤影。

 

我痴痴望著天空節節上飄的白羽,腦筋還搞不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,一隻溫手握住我,我轉頭,只見莊子微笑的跟我說:「現在我要帶著你往白羽飛去,準備好了嗎?」我還沒答應,心頭突然緊了一下,便感靈魂似乎被抽離了。我一樣害怕得大叫大嚷,緊緊閉上眼睛不敢張開。赫然,腳底似乎碰著了什麼物件,耳畔呼呼風鳴乍止,身子頓感安穩。我發覺自己仍在上飆,但緊縮的心境稍微安頓,然而仍是不敢張開眼。

 

莊子要我把眼睜開。我深呼吸幾下,慢慢將眼睛睜開。卻發現自己身處一架飛行船中,舉目所望,明淨的窗與藍天白雲,還有透涼的風。

 

一聲嬌笑令我注意,轉身,是流霞。與李白、諸葛亮三人正坐在船內的沙發上煮茶笑語。莊子攜著我一起走過去坐下。

 

我有些內急,我坐下復站起,只問洗手間。莊子帶我過去,延途打量船艙,像個典雅的居家,古畫、木雕、各種工藝品擺滿船內。一進洗手間,嚇了一跳,這簡直是個小型的游泳浴池,裏面浴缸注滿了水,水波暗湧。我一時忘記自己是來小解的,走向浴池旁,伸手往下一探,恍悟這是按摩浴池,水溫恰到好處。

 

之前莊子帶我飛翔嚇出不少冷汗,早感渾身不太痛快。於是勿勿忙小解完,在蓮蓬頭下稍稍沖洗過,歡呼一聲跳進池中。

 

浴池的窗戶不像主廳的窗戶是開放式的,密閉封起,不過仍然感覺有冷風,我猜是有空調系統,看天花板時,卻找不到任何出氣孔。窗子仍是透明的,藍天白雲瞧得人心曠神怡。閉上眼,溫暖又柔和的池水不斷按摩的我脊背,情不自禁哼了幾首歌,感覺人間至樂莫過於此。

 

再睜眼時是船身突然晃動一下,船內乍然失去光明。正疑惑是怎麼一回事,突然陽光又灑進來,外面的風景映入一幅很詭異的景象。黑黑的身影,不停的晃動,晃到窗戶上時,四周登時又黑了,摸黑起身,天又亮了起來。

 

我趕忙穿上衣褲,趨步往主廳。見流霞四人神色均無異常,心稍稍放心。

 

我問剛剛窗外的黑影是怎麼一回事。

 

「雁群。」流霞說。

 

「雁群?」奇怪我卻沒見到任何雁子。

 

「剛剛你急著要去上廁所,來不及跟你說明。」她說,「我們現在是在白羽毛內,以體積計算,我們只有一粒砂那麼大。也就是說,平常你見的雁子,體積是現在的我們的千萬倍大。透過小小的窗戶瞧去,我們瞧不見雁子完整身貌,只會看到一團黑影。而且這又是整群雁。好在羽毛飄開了。」

 

我失聲。

 

「別這麼大驚小怪。」她指指莊子,「他的逍遙遊開宗明義不是寫的很明白:怒而飛,其翼若垂天之雲。鵬者,雁也、鷹也、鶴也,唉,管他是什麼鳥!」她雙手一攤說。

 

我不由啼笑皆非。沒料到現在的我,竟然只是一粒砂子那麼大。

 

「放心,你要回去時,會自動將你變回來。還是,你現在要我們直接送你回到台灣的家中,好『一家團聚』。」她似笑非笑的打趣說。

 

「妳確定會將我變回來?」

 

「君子一言。」

 

「可是我們現在處於不同的宇宙時空。」

 

「小事一樁。」

 

我仍不敢相信,總覺得此事太過怪誕不經。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死掉了,我看過西藏生死書,這一切莫非是中陰身的幻覺。然而她的表情顯得這一切再正常不過。

 

我問她此行的目的地。

 

「沒有目的地,走到哪算到哪。」

 

「呃。那預計多久?」

 

「直到不想遊玩為止。」她倒給我一杯溫茶,「喝吧。你剛泡完澡,身體需要補充水分。」

 

我才覺口很渴,大飲幾杯。頓時想起一件事,我問她儲備多少天的飲食?

 

「空氣中充滿著水分,水不夠時就從空氣中汲取。至於食物,空氣中充滿著各種有機物,拿來加工,夠吃上一輩子。」

 

「什麼是『有機物』?」我懷疑她口中的有機物是不是我心中認為的。

 

「各種有益菌、動物昆蟲死後被分解飄浮於空氣中的碳水化合物、各種蛋白質或油脂、不可見的微生物……」

 

我作手要她不要再說,一時覺得有些反胃。

 

「喂你不要小看人家好不好。」她振振有詞的對我說:「你覺得那些昆蟲屍體噁心,那你們吃的那些雞還不是吃那些昆蟲,你們吃的魚,也是在吃這些東西。就拿我之前變給你吃的東西,材料也都是從這邊來的啊。還有,現在的你,難道不是有機物之一。」

 

我愕然,忽然想起現在的自己只有一粒砂大小,不覺搖頭嘆息。

 

「逍遙的定義是:事物沒有大小之分,完全只有思想上的差別。如果你的心一直帶著分別,那麼不管你走到哪裏,不管你是什麼,都不可能有真正的快樂。」她說。

 

我明白她說的是對的,但一時之間,叫我很難適應。

 

突然,船身開始下降,我有些疑惑,看著他們。

 

「沒有風自然就降下來了。」莊子說。

 

我啞口。愣了好半晌,問:「會降到哪裏?」

 

「天曉得。」他們一致說。

 

「如果是降到海平面怎麼辦?」我很緊張。

 

「你知道羽毛上有千百個絨毛,這個絨毛會抓住空氣,將海水排開,把我們包裹在空氣中。沒事的。」流霞說。

 

「如果被海浪捲入海底呢?」

 

「捲不了多深,反正屆時仍會隨著空氣浮力浮上來。安啦。」她又說。

 

我告訴她,這麼任意所之,沒有安排,我根本不能心安。又或我們不是降落在海平面,是降在火葬場,我倒算了,但你們幾人都是大人物。這份「陪葬禮」,可厚得很。

 

「我們幾個都沒有肉身,怎麼燒都不打緊。」她很輕鬆。

 

「可是我有肉身。」我瞪了她一眼,都沒有考慮到我。

 

「嗯。這也不算是最壞的情況。」她說,「有可能我們降到海平面,正享受著破浪的快感,一隻鯊魚突然游了過來。他好奇這是什麼,大口一張,我們便被吸了進去。我們在他的肚子裏,天地都暗了,舉目不見彼此。於是我說要去睡覺。其他人也覺得很無聊,也去睡覺。我們睡到一半,突然聞到一種味道,咦,怎麼這種味道『似曾相識』。你懷疑自己竟在鯊魚體內的哪裏,而且這種味道似乎是從你的四周、你的皮膚散發出來的。下意識你將你的手抬起來,一聞,噁,『好塞』的味道。你推推身旁的我,緊張的問我知不知道這裏是哪裏?我這個半仙掐指一算,說:『按時間推算,我們是在他的肛門中。嗯,對方正要排便了。』哈!然後,噗,噗,你知道的,就是那種解放的聲音。嘩啦,我們被排了出來,嗤,而你,被海水圍繞的你開始淹水,哈,大喊救命。」她說到最後,指著我,伏在椅背上嗤嗤大笑。

 

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她,對我來說,這一點都不好笑。我看向莊子,要他來說明整個行程。

 

他說:「瞧風向應該是降在地面上。此時,有一群螞蟻朝著我們爬過來,合力將我們搬進蟻洞中──」

 

「喂!」我不禁插口笑叫:「正經點好不好。」竟然連他也在打趣,夠了沒有。

 

「很有可能,我們被螞蟻吃了進去,又『大』了出來。」李白接口說。

 

「然後被草吸收,變成草的一部分。又被牛吃進肚子裏,再度被『大』了出來。」諸葛亮連說帶比,一本正經:「你知道牛那個很『大』,大概有這麼『大』。」

 

他們幾人相視一眼,轟然爆笑。

 

「你們幾人,真是三句不離本行。」我說。「你們一群『塞人』!」這些人真是瘋了,但瞧諸葛亮逗趣的姿態,也禁不住笑開。

 

「這麼說,屎中也別有天地了。」流霞邊笑邊說。

 

「屎中也有真理。」這是莊子。

 

「喔屎,你的高貴令我膜拜,你的神聖令我瞻仰。」這是大家熟悉的諸葛亮。

 

「屎啊,你卑微的身軀,卻是無上的奉獻。屎啊,你自我犧牲的精神令我落淚,令我為你憔悴。」這個令人噁心、又似乎是有痔瘡的人,是李白。

 

他們一起望向我。我說了一字,自己卻禁不住也笑,笑了一段時候,說:「屎,你是造化愛的結晶,充滿著愛的芬芳。」

 

大夥又都大笑。他們均拍起手,稱讚我說得最妙,倒令我有些不好意思。我想,即使我最後變成一坨「屎」,雖然想起來有些噁心,但如果有他們陪伴,或許我不會覺得難過。

 

阿老正傳(31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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