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元二○○八年夏天,我因研究需要,跑了一趟貴州。在當地的小村落中,受到當地人熱情的款待。

村落約莫一百多來戶,據說從上古時代便世居在此。世代務農,種些大豆、玉米、小麥、水稻、花生、茶葉等食糧。村落很少有生人來訪,所以一旦有客光臨,全村的人都趕來歡迎,好似我是稀有動物,讓我很不好意思。女人忙著在廚房招呼吃的。我知道苗人生活極為簡樸,告訴他們我自己有準備食糧,不必為我勞神。不過他們仍殺了一隻雞,席間野食土菜擺了滿桌。村裏每個人端著一杯自製的陳年攔路米酒直慫恿我喝,我酒力並不好,從踏進主人家門前,我便已喝了十來杯的苗家酒,此時竟有些不勝酒力。很少歌唱的我,在那時竟然很不害羞的扯著破喉嚨荒腔走板的唱了幾個小調,也聽他們唱地方俚曲,身感飄飄然。老人們談了一些生活上的野趣,彼此大笑不斷。最後,主人見我眼皮沈重,便引領我至客房,我一倒下便沈沈睡去。

隔天早上醒來,開始我的研究工作。我漫步走到田野,見著昨夜座上的一個青年,手上拿著一根無鉤的釣竿,綁著蚯蚓在那兒誘釣青蛙。我打了聲招呼,過去旁邊看他釣,順便謝謝他們昨夜熱情的款待。

土落人民攀親帶嫂的,我也不記得這位青年怎麼稱呼,只知道這村落人民皆姓鄒,於是我信口問滿山都是你們的田地,大概有多少畝。

青年說他姓李,和他們不同宗。

我有些意外,昨夜印象這青年並不健談,獨自坐在大廳遠遠的一角,聽大夥說笑。大夥講到興濃時,也跟著一起笑,笑聲咯咯的像母雞下蛋在報喜,尾聲突然拉高,往天花板上直掀。因為笑聲特別,以此有些印象。我猜測他是被招贅的,所以不同宗。

「不是,」他彷彿看透我的心思,「我八年前從西藏路經此地,覺得不錯,就與村民一起生活下來。」

「喔,那你本來是做什麼的?」我隨口問。

「有時當老師,有時種種菜,閒來無事也幫人看病,幫忙採果或收稻之類的,什麼事都做。」

「你娶妻了沒?」

他搖搖頭。

他的穿著倒也整齊清潔,不像是無家室的人。我猜想他是個喜歡自由的人,喜歡旅行,不想有家累,應該走過不少地方。我問他最喜歡哪個地方。

「走到哪兒都一樣,你一直帶著你自己,何不延途盡賞風光。」

令我有些意外的回答。我已經三十來歲了,雖然有家室,但內心底處一直嚮往到處旅行,徜徉於山水名勝與各種不同的風俗人文。但只要一想到家裏還有個等待我的女人,一片豪情頓然萎縮。突然,我有些羨慕他。問他中國大大小小都走過了。

「走過。」

「沒想到要把自己的遊歷寫下來嗎?像司馬遷的史記,也是遊歷全中國,四處考究而來。」

「司馬遷很多都記錯了。」

「呃?」

「姜太公常在河邊垂釣,是對的,可不是釣魚,是釣青蛙。」

我不由的莞爾,真是個有趣的人,問他何以如此肯定。

「那時我的樣子不是現在的樣子,是個七、八十歲的老頭。司馬遷到我們住的村莊,訊問姜尚的一些事蹟,大家公推我最了解。司馬遷便在市集沽了高梁酒與花生,過來找我聊天。」

他極肯定的說。我卻是錯愕不已。

「一樣是夏天,大太陽,我們一起在白楊樹下乘涼喝酒吃花生,喝得整個人發燒,熱汗直流。你知道的,我喜歡吃青蛙,但這個習慣並不是天生就有。是我來到當時的那個村落才養成的。那個村落出了個名人,就是姜尚。村落自古習俗便喜歡釣青蛙、烤青蛙、炸青蛙、蒸青蛙、燜青蛙、紅燒青蛙、水滾穿燙、曬乾研藥、甚至活小蛙生吃。青蛙,是那兒的名菜,姜尚一直很喜歡的食譜。我告訴司馬遷周文王來請姜尚時,他在那兒釣青蛙。司馬遷不太相信,他認為我在虎爛,因為他認為我講得太細了,而我不可能知道那麼多細節。幹,現代年輕人真不懂得敬老尊賢。」

我猜想他八成神經有問題,一時猶豫還要不要再跟他攀談。但又覺得他說話有趣,正想著如何開口,他又說:「既然司馬遷是客,我是主,當然將名產中的名產,活蛙三吃引薦。我看得出來司馬遷很厭惡,他的心裏感覺非常噁心,一直推卻。於是我故意要他定吃,否則沒有他要的『歷史』。他拗不過我,眼睛擠成一團,大氣都不敢喘一聲,挑了一隻小不拉幾如小指那麼小的鹽浸青蛙,放入口中吞下。其實他有些取巧,因為他連嚼都沒嚼。你知道,鹽浸青蛙最入味的便是那股甜中帶咬勁的血味,況且我的鹽水一直拿捏得恰到好處,他嚼也不嚼,真是糟蹋了我辛苦醃浸的美食。不過看他淚花從眼角打滾出來,得饒人處且饒人,我也不再強迫他。我告訴他從黃帝之後,直到漢朝之間的歷史變遷。司馬遷臉都紅了,墨水也不曉得換了幾次,不時要我等等,讓他先記完再繼續。

好幾次他汗水從額頭上沿著削瘦的臉蛋滑落下來,沾濕筆跡,都是我用衣服幫他拭乾淨的。最後他汗水越滴越多,我只好拿蒲扇幫他搧風。不過他忙著記,沒時間擦汗。我要他直接將衣服脫了,涼快。他支支吾吾的,說大體廣眾下,裸身不妥。他使我聯想到孔丘,什麼非禮勿視,非禮不脫的,婆婆媽媽,叫人好不自在。

不過我也隨他,自己早流了滿身汗,率先脫起衣服。他見旁邊聽故事的人也跟著脫衣納風,實在燥不可當,也就脫了。身體一爽,腦子也跟著清楚了,問了我很多政治、社會、經濟、人文風俗等等問題。我是有問必答。他問的問題很深,關鍵處都能考慮到,這個人擁有明晰的判斷力,不簡單。我看他低頭用功的樣子,頭髮很長,額上的頭髮蓋到沁汗點點的鼻頭,想必是忙著拜訪民間,蒐集資料,沒時間整理。銳利的眼神中夾著興奮之情,隨著問題一一解答,一閃而來,又低下頭很專心的書寫,眼神中的光芒隱斂下去。

我心裏著實欣喜,很久沒遇到這麼有抱負的青年。我們就這樣一起光著上半身,邊打夏蚊邊說故事下酒。哪裏知道幾年之後,一位書友拿了厚厚的一疊書請我看,說是天下奇文。作者正是司馬遷。我很高興他終於出書了。當晚捧在手心挑燈細讀,一讀之下,睡也睡不著。」

「嗯,史記確實是天下奇文。」

他瞪了我一眼:「什麼奇文?我是氣的睡不著,看這混小子把我敘述的真實歷史灑狗血到什麼地步了!釣青蛙就寫釣青蛙嘛,我還離水三寸,願者上鉤咧!」

我不由的哼笑。這是人會讓你產生幻覺,他的口才與說故事的能力真是一流,讓你誤以為好似有這麼一回事。我有些不耐煩,心裏想著該如何逃脫,卻聽他嘆息,說:「不過,當我知道他是以著什麼樣的遭遇與心情一點一滴刻下他的血字時,當時那個有抱負,擁有著一雙執著與清澈眼眸的青年,隨著那一行行血字,又回到我的眼前,彷彿在告訴我:前輩,這就是我的史記,我用我的生命撰成的歷史。唉,這個正直的年輕人。他死後,我有一次遊歷到他的墓前,祭上一壼米酒與花生。我告訴他,史記寫得真美,就像他本人的靈魂一樣,璀璨而扣人心弦。」

我不由的喉哽。告訴他,說不定司馬遷是想到那時生吞青蛙的噁心,撇去此等段落,改以釣魚來得優雅高尚。這神來之筆,也使得姜尚尚未出場,便有著一代軍師的神秘氣質與風雅。

他點點頭,又搖頭。「其實我對他有些抱歉,不該強迫他吃他覺得噁心的東西。」

接著,他只是釣他的青蛙。

說實在,如果他最後不是對他幻想中的司馬遷抱以嘆惋與感傷之情,我就會離開。這是個蠻會瞎掰的人,這種氣質和土落村民的純真古樸極為不搭,我猜測他應該和我一樣,都是都市人。

在這偏遠的村落,人民雖是單純樸素,但生活就是過於平淡。這裏的雰圍,會使得心智如同那個靜止的湖泊,沒有如風的波動的快意與新鮮感。好幾次下鄉,都是這樣,心智都停擺了,活潑不起來。如今在這偏僻郊野,遇到這樣一個異想天開的人,一時我倒還不想離去,我順口打趣他怎能活得這麼久?

他說人類的DNA都已經解碼了,細胞都能複製,人類未來可以說活多久就多久,這事並不希奇。
DNA解碼是九年的事,我很懷疑這地方九年前有電視或報紙,在這裏待上十年的他,如何得知這個資訊。我不覺得這個人在這邊待了十年。

「的而且確,我在這邊待了十年。」

「哦。」

「那就像收音機調頻率一下,」他說,「你的頭腦說穿了,就是個能錄音的收音機,只要調整腦波的頻率,世界同步發生的事都能知道。」

「頭腦的頻率?」一時我還了解不過來,只覺得話不投機。我舉步要離開,忽然我的內心攀升起驚訝又惶恐的情緒。剛才我並沒有問他任何問題,但他卻像聽得到我的心語似的,不待我開口,他已自動回應我心中的疑惑。

「你疑惑我能聽到你的內心嗎?我說過就只是調整頻率而已,這沒什麼希奇,大呼小叫。」

我並沒有大呼小叫。

他指著綠稻田中急竄而飛的麻雀,說:「你內心的恐驚連麻雀都感應到了,牠們被你嚇飛了。我連麻雀的心語都聽得到,所以包括聽到你的心語也就沒有什麼好稀奇的。」

接著他整個人的臉型變了,他不再年輕,而是個七、八十歲的老頭,有著花白的鬍子與樹皮般的深紋。我不敢相信,張大眼睛,說不出話。

「當你真正了解你是從何而來,是由什麼東西所組構的,你就能變化成任何事物。」

「你──到底是誰?」我沒說話,我說不出話,這是我腦內唯一的回應。

「姓李,名耳。春秋時代人,孔丘管我叫老師。」他輕描淡寫的說著,繼續他的揮竿。我則是頭腦轟轟作響,覺得可怖,又覺得可笑,我懷疑我在做噩夢,既曉得自己是在做夢,我可以命令自己馬上離開。於是我命令無法動彈的身子馬上飄走,但身子卻動不了,彷彿被一股很強大的精神力量按壓住。

他指著半山腰一個綠蔭地,「我就住在那兒,當然從這邊只能看到綠林,反正依著那邊唯一一條小徑走就能到達。有空,可以來我那邊吃串烤青蛙。」他轉頭向我,點點頭,「放心,既然你認為自己在做夢,我也不會變換成妖怪把你吃了。」

阿老正傳(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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