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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天黃昏,我們又踏上尋訪森林聖地的路程,沿途我問他昨夜我所想的,假若是他,會產生什麼念頭?

「對我來說,紙上談兵沒有多大的實際作用。」他說,「只有實際碰到了才能清楚這個人。只是從小,我們的教育並不是很注意靈性的滋養與療傷,所以每個人都不知道該如何拼湊出完整的自己。尤其踏入社會,人見得越多,越不會相信他人表面上所敘述的自己,簡直每個人各懷鬼胎。有時隨便一瞄,你會發現那個人這邊碎一塊,那邊裂一痕;而這個人根本已經七零八落了。就因為那種碎片,他所映現出來的自己,是各種角度的,你不能單憑一個的言語就可以明白他。」

我說心理學有所謂的「反補」,當自己不是那樣的人時,反而會從言談中再三強調自己不是那樣子,「不過,我反對人類社會已嚴重扭曲到每個人各懷鬼胎的程度。」

「嗯,我是不應該一竿子打翻一船人。」

「如果我要醫治碎裂的心靈,我該怎麼做?」

「對自己誠實。」

「只有這樣?」

「讓我們用個我們常見的現象來譬喻好了。那個男人與那個女人相戀,通常的情況是一開始愛得很熱烈,然後不曉得怎樣,他們之間有了小爭吵,有時還會有很大的鬥氣。這時,這個女人問男人,他到底還愛不愛她。如果這個男人想捥回她,他當然說愛。但這樣就能改善彼此的關係嗎?難。那必須是兩個人都得對自己誠實才能改善。一個對自己誠實的男人,恐怕會說『不知道』。他會想到當他對她大吼時,是愛的舉動嗎?如果不是愛的舉動,那麼,他真的愛她嗎?如果他對自己誠實,他會看到那個不是愛的舉止。那麼,他就有機會去審視自己的內心,到底哪裏出了差錯。這個差錯,也就是我所謂的:心靈碎片所折射出來的自我;有可能那是無意識下的自我,也有可能那是有意識下的。一個對自己誠實的人,比較容易去看到自己的缺失,會知道自己的哪裏有問題。這時,他經由正視自己的缺失並勇敢接受自己的不足,才有機會去修補那個碎痕;因為他看到了,他發覺了。所以,復元的過程是這樣:誠實面對自己的不完美→勇敢接受自己的不完美→付出行動改善並療傷→重生。」

「我常常碰到找一大堆理由並藉口的人,恐怕他們第一關就沒過了。」

「那麼,他們會因為沒有修復完整,而造成我之前所說的骨牌效應,或者是蝴蝶效應,你知道在巴西振翅的蝴蝶,那股小小的風動,會造成日本東京颶風。請注意,這一開始是心靈碎片產生,但最後的結果卻是無意識下的造成的。因為心靈碎片下折射的自我,會使他無意識下說出刺痛人的話,或作出讓對方感覺很粗糙的行為。但他是無意識下的,你能說他有錯嗎?旁人只見到他的另一伴整天對他喋喋不休,便發表論斷了:你的另一伴怎麼這麼差勁?他們不知道真正的受害者是誰,兩個人都有過錯。他的另一伴在喋喋不休時,她就在傷害她自己了,她在使她自己的心靈產生碎片。最後,她也成為一個破碎的鏡子。如果她沒有進行自我修復,兩人勢必會以扭曲的自己互相對待,久而久之,會造成兩人感情漸行漸遠;或者離婚,或者同床異夢。
除非他們自己有一天恍悟,看到了自己的碎片。所以,除非你修復好自己,否則,你不會了解,為什麼你之前遇到的她,和之後的她判若兩人。你甚至還埋怨上帝,恨祂為什麼都給你『這種人』,彷彿你走到哪裏都會碰到這種人。然而,如果你真的很誠實的面對自己,你會知道『這種人』是你自己創造的。」

「或許我沒有這方面的體驗,所以這邊我比較聽不太懂。」

「那是因為你太太是個一直將自己修復得很好的人,她甚至接納你扭曲折射出的形象,而經由她無條件的接納,你的裂痕才得以沒有裂得更大,反而你經由看到她的完整、學習她的完整,而慢慢健全了。請注意,我說的是『一直』,她一直都將自己維持的很圓滿,但並不表示她中途不會『破功』。在還沒有真正憶起自己是誰時,每個人隨時都有『破功』的可能性,屆時,我很歡迎你來體驗看看何謂的互相傷害是怎麼一回事。」
我微笑搖頭告訴他,不了。

「所以最好的相待方式是,彼此都對自己很誠實,這樣子才能彼此越愛越美好。」

「那麼『破功』又是怎麼一回事?」

「就是那種清淨圓滿的心靈因為突然的刺激,或是日積月累的不滿沒有化解,長久積壓下,靈台支撐不住,產生『啪』一聲的大裂縫──嗯,李白就曾經破過功。」

「喂!」我不由噗嗤一笑。「別老拿古人開刀!」

「我在藉由別人慘痛的經歷告誡你,不聽拉倒。」

我笑說我要聽。

「反正你仍是懷疑我是誰,所以我也當我在開笑壇,興風作浪一會兒──反正不干己事──這個道士遲早作法自斃。嗚呼哀哉。尚饗。」

我大笑。

他說:「那次見證人很多,有我、屈原、諸葛亮和陶淵明三個人可以見證。你會問諸葛亮與陶淵明都是我的弟子?不好意思,就是。不過我們師徒,除了屈原常跟著我外,其他是散居各地,很少能碰面。至於他們是不是長生不老,留待日後你自己去考究。反正這次是我們師徒幾百年來,好不容易聚在一起的時刻。

豪爽好朋的李白興奮下,提議一起去黃鶴樓喝酒吟風。於是大夥就一道去了。對酒道極為專研的李白喊來一輛馬車,叫了很多好酒載過去。其中一種酒極為香醇,聽說是用西域那兒進貢進來的葡萄釀造的,放在地窖檜木桶內整整完封了三十年。李白等不及到黃鶴樓,在車內自己先開封邀我們鑑賞。我那時坐在窗旁,離酒筒最遠,但仍被那股渾厚的酒氣當鼻衝來,未沾口而整個人好似暴曬在冬陽下,暖洋洋的很受用。據李白自己咂嘴舔唇表示,這種好酒的勁韻,他在十里外都可以聞得到。

到了黃鶴樓上,當然有屈原與李白這兩大詩人在,少不了吟詩作對。我高興的聽他們吟到一半,突然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一個文人,稱讚他們吟的詩,又自詡說什麼吟詩不敢說是天下第一,但可以說是江南之冠──真是不害臊的傢伙。總之,沒人去搭理他。那時屈原大著舌頭搖頭晃腦的吟了一句:昔人已乘黃鶴去。那人接著說:此地空餘黃鶴樓。屈原趕緊唸:黃鶴一去不復返。他不服輸的唱:白雲千載空悠悠。然後自己馬上又歌:秦川歷歷漢陽樹,芳草櫻櫻鸚鵡洲;日暮鄉關何處是,煙波江上使人愁。大家都拍手起來,這人雖然臭屁,不過仍是有些文采。

席上唯一沒拍手的,便是李白。他酒喝得最多,看上去已有八分醉。你知道他這人只要一醉,便會文采勃發,他很多有名的詩句都是醉鄉裏醉出來的。不過這次他的風采全被屈原與那個年輕人搶走了,他的樣子很難看。我看得出他很技癢,不過一直忍隱不發,只是一口酒一口酒往喉頭的直灌,雙手在發抖。那年輕人向我們一拱手,就將剛剛那詩作題在柱子上。又署了名。你知道我本人並不認同這種作為,實在沒公德,公共場所,破壞風景。他這一題擾了我的雅緻,當下酒也不喝了,帶著這群弟子走人。

喝醉了的李白不但不走,還在那兒搖頭晃頭,書空咄咄。我知道他必不甘心,想要也來題一首。我想他沒題上一首,是勸不動他回來的。所以我們撇下他回到附近住宿的客棧。此時正當傍晚,大夥肚子又開始鬧情緒,一起逛到附近有名的串燒店吃串燒羊肉。吃到一半,屈原說他有事先離開一會。不久,李白人找上來,他醉得連人也不認得的,直指著我嚷:崔顥,你好樣的,你好樣的!嚷完,人一撲就這樣倒在我懷中。

我要諸葛亮與陶淵明一起將他背回去,他大字睡死那邊,我與其他人商量天明又要到哪兒開懷開懷。此時中途離開我們的屈原回來了,一臉賊賊的。我說:李白到底黃鶴樓題了什麼詩啊?我知道屈原心性,他必是回到黃鶴樓看李白到底題些什麼驚天之作。屈原只是微笑,不久,由微笑轉成咯咯大笑。他跟我們大家說了,大夥都笑插了氣。

隔天李白酒醒,也不曉得是哪個沒頭腦的弟子對著他就踏方步,似笑非笑的吟唱道:『眼前有景道不得,崔顥題詩在上頭』。

李白大叫,當場拔劍,他拔劍了!

他就在臥房裏舞劍,舞得很狂。隔壁間的我早被他的大叫聲擾醒。趕過來看,他整個人化成了一團劍光,那劍光忽慢忽快,四處飄移,又像水花四濺,乍時房裏只見點點劍芒飛灑。眾人早退出門外,每個人都是一張慘綠的臉,誰也不敢踏入房內,生怕稍有閃失。我拉拉他們,將房門關上,一起退到樓下點早餐。我問到底是誰激他的,沒人作聲,想是個個有份。我們吃完早餐,回到房前,豁豁龍吟仍在李白房裏面是疾遊得兇。大家面面相歔,這樣舞下去怕真發狂。我低聲要屈原下去帶一壼陳年竹葉青上來。不一時屈原拿上來,我拔開瓶塞,示意眾人退避門旁,將陳年竹葉青擺放門口。正當開門,裏面劍鳴剎止,門自動開了;是李白來開的,門沒開他就從門縫間聞到酒氣,以此停止劍舞。

忽然一股無形劍氣倏地從門內直撞奔來,我頭上的帽子隨之被削了下來,又見帽子隨著那股劍氣急瀉樓下,像股無頭風,砰砰撞撞翻倒路經處所有酒菜,一條酒線跟著劍風灑到客棧門口,又往上飆高到客棧門頂,門頂上高掛的招牌就這樣活生生被那條酒水劈斷,化成左右兩大半唉聲跌落。掌櫃慘呼,跑堂直奔。李白撈起他的竹葉青,讚酒香、酒好、酒妙。他問我晨安,其他人正眼也沒瞧,往樓下逕去叫他的早餐。」

我人早笑伏在樹幹上喘息。

他等我喘過氣來,繼續說:「所以你能了解突然捉狂是怎麼回事了。它一開始是我們很熱心的對待人,就像李白很熱心的為我們買好酒一樣,但被熱心對待的我們不感激他就算了,反而沒考慮到他愛詩並自詡詩仙的心境,丟下他一個人,沒讓他將該說、或者是該發洩的話語傾訴完便單獨留下他。這導致他心裏埋下了一條危險的引線,那是該發洩的情緒,卻沒得發洩出來的暗傷。如果這件事不是他所在意的,通常會笑笑就過了,但就因為他在意,所以那邊有個暗傷。這個暗傷,也是我這個做老師的人太粗心。平白師徒們調笑慣了,所以不會在意,以為他沒事,然後身旁最要好的朋友,還用這個他最不能忍受的心結,故意取笑,搗爛那個傷口。於是──啪!那條引線就引爆了。」

我邊笑邊想,說他所說的也蠻有道理。

「這個靈台突然的坍塌,對他與對我們來說,都不是好事。因為一件東西壞了,修護的過程便顯得格外費力。他對屈原他們冷淡很久,那股氣就是一直放不下。你也知道他不是一個心腸剛硬的人,但任憑你以前是個多瀟灑、多好的人,一旦破功,你反而會呈現出極端相反的人格。據屈原他們日後表示,他冷起來就像冬天霜雪,那種冰冷帶著忿意的眼神,就如同他的劍。他們說李白的詩是一狂,但沒人知道他的劍更狂。總之,沒有人敢再去招惹他。大家還向他賠了好多不是,談天時更要小心斟酌自己所用的字句,尤其是那些與『顥』近音的什麼今天天氣真『好』啦、我愛『好』吃這個啦、這個『好』像不錯吃啦,沒一個人敢用近音字。」

我這一笑自己竟不能控制,停止不下來。我作手請他等會再說,又笑了好一會兒,咳了幾聲,才問他接下來呢?

「所以你知道這是受到突然的刺激而破功,那個什麼來著的說要時時勤拂拭,不管是漸悟或是頓悟,其實是不相違背的。」

我口稱是,又打趣他,明師也會有粗心的時候?

「怎麼不會?不管你頓悟遁到多深,平時不再將那個鏡子拿出來看看擦擦,隨時都很危險。頓悟與漸悟是要雙管齊下的,那些很會評論的人總說:嗯,很顯見的,頓悟的境界的確比漸悟高。這種話只有沒有在從事實修的人才會這麼說。因為你真的不知道你哪一天會破碎,變成危險人物。再拿李白來說好了,你不知道李白在剛遇到我們的時候,胸襟就極為開闊了,這麼開闊的人也會破功,可見處世真的是如臨深淵。」

 

阿老正傳(十三)新時代小說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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