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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我問他如何才能擁有像他這般深沈的智慧時,我們已經到達小瀑。對於我的問題,阿老回答的很簡單,他之前一直對我強調他只是「憶起」,而現在他也如此回答。

今晚走的路完全沒有昨時的不耐與折騰,我們是踏著乾爽又寬敞的道路沿途談笑走,不過也足足走了一個半鐘頭。阿老說,如果是穿越昨天的草徑,半個小時就可以到達。他提到小徑,令我又聯想到昨晚的夢幻女子,說實在我很想再見到她,我知道他可以辦到,但我說不出來。

山泉約有十來尺寬,水深高及人肩,此時月亮正好在掛在我們頭頂,較淺處的鵝卵石圓滑光亮,我還可以看到伏在鵝卵石上做月光浴的小蝦、螃蟹與幼魚。風很輕,水波上映出千百個月亮。

我們全身脫個精光跳入澗中,水有些寒,不過一會兒就習慣了,甚至還感覺身體慢慢發燒。我們游到瀑布下享受雨露的滋養,他問我能將這種感覺寫成詩嗎?

我想了想,說:「水珠宛如千百個琴鍵,在我身上彈奏隨興而曼妙的輕快爵士。」

他說:「湖,大地的沁芳之所。」

我們互相打趣一個真的是樂痴,一個則是一日沒有自然便活不下去。

我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,總之,在這段大自然洗禮的時光中,我的思想是空白的,整個人像是長了翅膀,經由涼快的泉水的扶持,提昇、提昇,再提昇。我感覺不到週遭的存在,連我自己也是虛有的。我是無盡的白,也是無盡的無。

當週遭影相再度映入我眼簾時,我與他分別躺在大石上看星星。

「我要如何才能『憶起』?」我問他。

「拋開頭腦的紛華。」仍是簡單的回答;之前就有的答案。

我又憶起昨晚那女子可人的微笑,我嘆息地球少了她。我又想到搞不好有很多個類似她的靈魂,或身為小草、身為雨滴、身為螻蟻、身為蛆蟲、身為石頭、身為細菌……,有好多個無數的她。忽然我又憶起,夢境中西藏好友說阿老有一個弟子是隻狐狸的話語,「那位天人該不會是你弟子吧?」

「是。」

我感到一股莫名的哀愁,不再說話。

「她也曾經選擇人類不易獵殺,也不易找尋到的山豹嘗試投胎。那一年,母豹一樣懷了孕,她也已準備好了。可是,因為母豹的食物被人類趕殺殆盡,所以她自己把那個胎兒墮掉了。」

我有些訝意,我不知道動物也會拿掉自己的小孩,但我沒有問他。和之前一樣,他回答我心中的疑惑說「會」,「動物會憑藉求生的直覺,知道自己小孩即使出生也會餓死,乾脆事先自己拿掉。」

「但是,那隻母豹不知道,」他繼續說,「她的小孩有一個會生存下來。而另一個也早已算好自己會餓死,牠只是來短暫體驗饑餓的感覺,所以即使有充足的食物來源,牠也會藉由先天性消化不良的方法死去。母豹用自己小小的智慧,認定牠的孩子即使生下來,也不會幸福,她寧願捨去。這是她對孩子的愛,我能了解這種捨,包含著極大的慈悲,與對自身極大的痛楚、責備與煎熬。不過,她不知道的是,那隻未來會生存下來的孩子,本來就不打算在舒服的環境下長大,她知道未來等她的是什麼,她的靈魂知道她的選擇是恰到好處,一切只等著那個出生的時刻到來。」

對我的認知來說,我無法想像一個孩子的誕生,是經由那個孩子自己的抉擇。或許阿老的思考是逆向型的,所以他認為那個孩子不是經由父母的結合、經由精子與卵子結合的機率產生。

「宇宙的誕生,是經由一股能量波爆炸之後,才有這些形形色色。」他一樣回答我心中的問題,「這股能量波科學家說是一顆蛋,而他們也探究出這顆蛋擁有思想。所以,你所見到的任何人事物,是先經由思想的策劃,引導能量聚成物質實相的顯現。也就是說,那個會思想的能量波,自己策劃自己的容貌、聲音、體格、大小、高矮、未來人生的境遇,甚至父母的心性與缺點,然後,她找尋到最適合她的父母,並引導父親與母親精子與卵子結合,最後生下她。」他的聲音低沈而極富磁性,一股莫可言喻的悲哀隨著他的話語慢慢飄至樹梢,林間抖了一下,一隻貓頭鷹低低的「咕」了一聲,隨之整個林間響起了靜默卻又蕭瑟的共鳴。

「每個孩子都帶著很大的憧憬來地球,因為他們都肩負著改變地球的重大天命。」他說。

我仍是質疑,我告訴他我很難相信。

「我們每個人一開始都是一股單純的能量波,經過投胎,能量波隱身在重重包裹的肉身中。隨著日漸長成,之前屬於那股能量波生前的記憶,便被一連串日常生活學習給慢慢掩沒,最後是頭腦起而代之,掌控我們日常的言行所思。」

並不是我不願相信他,而是現在他講的東西太「吊詭」了。我對他說,除非我死後發現自己仍有靈魂,否則我不會相信是孩子自己選擇父母,而不是父母結合生下孩子。

「那你認為你看到的『她』又是什麼?」

「就像你對我夢境所做的,搞不好那是你創造出來的很真實的幻相。」

「她本來就沒有固定實體,所以她呈現給你看的,基本上是幻相沒錯。這邊有一個很有趣的現象,我想我們可以一起來探討。我們先來探討你那時的心境,你自己比誰都明白,你那時認為她是真的,而你也很高興能遇到她,甚至你現在還想見到她。所以,不管是我搞的幻相,或是她自己搞的幻相,即使你現在認為那是幻相,也不可抹除這個幻相仍在支配你、困擾你。不是嗎?」

「是。」

「那她對你來說,就是真實的。也就是說,這個幻相對你而言,是真實的體驗。因為如果她對你而言真是你所說的泡沫幻影,現在,她就沒有能力再支配你。」

我無話可辯。

「你相信你親眼所見,親身所聞才是真實的體驗。但那時你所謂幻相的經歷,也是你親眼所見,親身所聞。只是後來所有景物突然消失了。這個突然讓你的頭腦不可思議,基本上頭腦不能接受,它很納悶,於是它說:這個是假的。但那個事件對你而言確又是真實無欺,她只是突然消失了而已。你的頭腦用自己很狹隘的觀點說:除非她沒有突然消失,我才承認她是真的。那我想反問你的頭腦,它自小所認定的父親已經死了,消失了,難道那個生你的人也是假的?他們都消失了。只是一個採取它所認定的消失──死亡;一個則是莫名其妙隱遁無蹤。只因為她的作為超出頭腦容許範圍,於是它不承認她是真的。

依它的邏輯來看,那些過去的事情也應該是假的,不存在的。可是正好相反,頭腦總會要你死守著過去美的、不美的人事物,因為它認定那些它曾經走過並記憶下來的事情是真的。那麼,它對真假的界限到底在哪裏?不,它跟本不知道自己的界限是什麼。它不過是個自大、狹隘,又可笑的記錄器。於是,在我的眼裏,它才是假的。」

我發覺在他的面前,我根本無所遁形;或許正如他所教訓的,我的頭腦根本無所遁形。我輕聲嘆氣。

 

阿老正傳(十五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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