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4

 

 音樂已經停止,我仍然被屈原深厚濃烈的感情止不住淚水。我不是單為感人的音樂而泣,但為何而泣淚?連我自己也說不太清楚。或許,我只是想哭泣。而當他的歌聲,極有技巧的觸及我內心中最柔軟的部分,我的淚水不由的被逼了出來,最後索性哭個痛快。

 

 咖啡館深處粉藍色的燈光已經黯淡,又呈現最初不見五指的黑洞模樣。我見不到屈原,也聽不到裏面傳來任何聲息,彷彿他的人已消失在那個黑洞中。

 

 說來有些難看,為了找尋屈原,我顧不及自己眼淚鼻水的模樣,站起身,帶著滿臉的淚水走向那個黑洞中,像個迷失的小孩在找尋自己的母親。

 

 裏面很黑,很黑。我伸出雙手充當我的眼睛往前探尋,一路上沒有碰著什麼,這裏像是一片黑色的迷霧森林,我往前走了很久,卻是無止無盡。我開始恐懼,往回走,又大叫流霞,她的聲音馬上從似乎很近,又似乎很遠的地方傳了過來:「我就在你旁邊,如果你相信我,請靜下心來,你會看到黑暗中有曙光。」

 

 她的聲音使我鎮定不少。她要我閉上眼睛,想像被光明擁抱的樣子。我照著她的話閉上眼睛,並開始想像週遭產生光明。由最初始零星的散光,到我被熱烘烘的太陽圍抱。我的身子開始感覺到熱,雖然閉起眼,但我漸漸看見眼簾處開始有薄弱的紅色光芒。心動下我睜開眼,卻發現自己處在一間明亮的屋子中。

 

 屋子裏面坐著一個人,正對著我。他的皮膚很黑,咧著嘴對我微笑。我只能看見他潔白的牙齒與白色的眼珠。但他不是屈原,雖然在咖啡館中的演唱者皮膚不見得白皙,但不是這種五官。

 

「你知道那個武陵人最初找到桃花源,也是經由一顆無邪的心穿透黑暗的薄紗。」他說,「但第二次,他帶著頭腦要再來找時,他找不到了。」

 

「你是誰?這裏又是哪裏?」我問。

 

「一個與流霞要好、愛喝酒的朋友──你來猜猜看?」

 

「你是陶淵明。」我記得流霞曾經跟我描述過他的黑,還有他一見到我便述及桃花源的事。

 

他點頭。

 

「這裏又是哪裏?我記得流霞說你在香格里拉?」

 

「這裏就是香格里拉。」

 

「但我記得剛剛我的所在離這裏有──嗯,一段很遙遠的距離。」

 

「再遙遠的距離也比不過思想。」

 

我一想,也是。「但我沒有思想要到這裏。」

 

「你思想屈原,他人在這裏,於是你的人也在這裏。」

 

「可是為何我見到的人不是屈原?」

 

房間內側的門突然打開,走出一個長頭髮的男子,手中拿著某種飲料在喝。他望了我一眼,有些納悶的問:「我長得奇怪嗎?」

 

我搖頭微笑。我終於見到他了──屈原。

 

「我必須找到『海之心』。」我跟他說:「而你是最了解海的人。請你教我找到這顆心。」

 

「你和流霞的事我略有所聞。」他邀我坐在懶人椅上,「但你無法找到海之心。」他非常肯定的說。

 

我訝意,又有些慚愧。一時漲紅了臉。

 

「我並沒有看扁你的意思。也請你不要看輕自己。」他擺擺手,我發覺他自己也臉紅了。「首先請你尋問自己,你想找海之心,是為了流霞還是為了你自己。如果是為了流霞,你找不到。如果是為了你自己,你會得到。」

 

「我──」我說不上來。我說不上來我是為了流霞或是自己。我想,兩者都有。

 

他說:「你為了流霞的層面居大。如果是你自己要找,你會透過不一樣的方式到達這裏。或者,在一開始你探訪香格里拉時,你便會到達這裏。這其中有差別。如果為了你自己,那麼你來找我,就只是要印證自己對真理的體悟正不正確,不會像現在一片空白的過來。並不是指一片空白不好,是指我即使說了,那也是我的,不是你的。海之心既然是一種情感狀態,那麼,除非你自己體驗過那種情感的深度,否則你無法進入那扇深層的心扉。」

 

我點頭說我了解了。「但要如何才能進入那個情感狀態?」

 

「有很多種不同的方式。」屈原說話的聲音很細,與他歌唱時的渾厚低沈成為極端的對比。除了長髮,五官左看右看都像女的,我懷疑我面對的是個百分百女性特質的靈,只是她愛將自己以男人的外表呈現。在我這樣想時,他的面貌突然改變,彎而細長的眉毛,兩眉之間的距離很開,月亮臉,唇薄而微笑時又彎得和眉毛一樣的細長迷人。這是道地的女性的臉龐,混合了女孩與女人的特色。

 

「這是無肉身的我最常呈現的樣子。因為你想看『屈原』,所以我呈現在地球時的『屈原』的樣貌給你看。」她的聲音語調一開始是脆脆的,尾音變得微嗲。

 

我點點頭,笑問她該稱為男士或女人。

 

「自從海之心巡迴全宇宙演唱後。大家都管我叫『水姬』。」她搖搖頭,「你那個『未來的女兒』,什麼名字不好取,偏要喊我『落水雞』。」

 

我不由的哈哈大笑。

 

「我當然向她抗議。她不管,說我『落過水』,所以這名號才是名符其實。」她半笑的指向陶淵明:「這個老在醉鄉的朋友,說我遇到困難總喜歡將心事悶在心裏,等到壓力承受不住便落跑,要大家乾脆叫我『落跑雞』。」

 

我笑得前仰後翻,將懶人椅搖得咯吱咯吱的。陶淵明點頭咂嘴說:「毒也毒不過老師,他說:屈原哦?連唱個歌都是那款落難樣,管他叫『落難雞』還差不多。」

 

我的眼淚笑了出來,拭著眼角點頭說:「夠毒!」

 

「老師說她每唱一次海之心,模樣便變了一分。」陶淵明指著她說,「原本她的長相是嫵媚又成熟的女性,巡迴表演完後,我們才發現她的模樣真的變了,五分像女孩,五分像女人。原本內斂的個性也開始轉變,會自我解嘲。以前的她可沒這麼風趣。」

 

「這是海之心帶來的改變嗎?」我問。

 

「不算是。是出場次數多了,接觸的層面廣了,帶來的改變。」她說,「你知道當你在欣賞一個藝術時,其實也在創造;你用你欣賞的觀點,重新創造了那個藝術,賦予那個藝術各種不同的面向。那個藝術是死的,但因為你欣賞時加進來的創造,所以她活了。亦即,好的藝術品,等於好的鑑賞人加上藝術品本身。海之心在演唱時,因為欣賞的人很多,我能感覺到每個欣賞者都在賦予她新的力量。

 

這篇長詩一直是在凸鎚咖啡館演唱,有人想聽,我與流霞便過去,請他上來咖啡館內聽。而聽最多次的,就是流霞。流霞是什麼樣子不用我說了,她的朋友都是一群童心未泯的。她四處介紹和她一樣愛耍鬧的靈體來聽,大家彼此交流分享再創造。結果我因為接觸多了這些靈魂的能量,變成這個樣子。」

 

我大笑,覺得這事太過奇誕,然而也不無可能。

 

陶淵明說:「本來流霞的模樣是個可愛的女生,可能接觸太多落跑雞的能量,她轉變成現在你看見的樣子。簡單來說,現在的流霞一半是屈原,一半是原本的她。屈原也是。」

 

我想到這算不算是一種另類的結合,就像男人與女人因愛結合一樣,彼此相處久了,某些想法、個性,會互相感染,甚至擁有「夫妻臉」,連模樣都有些相似。

 

「差不多。」陶淵明說。「靈魂的結合純粹是以能量交流的方式,彼此供應自己的能量給對方。只不過,這回兒她們倆個搞起『同性戀』。」

 

我又哈哈大笑。看著水姬。她又走進房裏,不多時端出一碗蓮子湯請我吃。口感淡甜。

 

「請了解,『多數人都在搞同性戀』。」她又坐了下來,啃著為自己準備的燙花椰菜說:「撇開你們肉體上的不同,男人何嘗不是在女人身上找尋自己的影子,女人又何嘗不是在男人身上求覓自己的投射?」她一邊說,頭頂浮現出一個幾何型號,她指著那個型號說:「想像一個人的精神狀態是這種『凸』型,他遇到了一個美女,這個美女的精神狀態也是『凸』型,他們相戀結合了。但因為他們自己不是『○』型,還有角,會彼此磨擦,精神狀態仍然有某部分欠缺,這個欠缺的部分會引起爭吵。

 

今天,這個美女我們設定為『凹』型,他們也相戀結合了。然而那個凹型的美女因為自信不足,無法肯定自己,兩人的精神狀態仍然是欠缺的,所以還是會有所爭吵。最佳的精神狀態是『○』型,這是自給自足的型,不需要從外面補充能量。在還沒成為『○』型時,幾乎每個人都在從對方身上找尋自己的蹤影,當對方不是自己所想像的樣子,心情便開始低落,最後引發爭吵。所以,『多數人都在搞同性戀』,多數人愛自己的影子。」

 

「那麼妳和流霞呢?」

 

「我們不會想從對方身上擷取自己沒有的能量,所以我們的精神狀態都是『○』型。我很單純的將能量釋放出來,她接受到了,並回報我屬於她的喜悅能量。於是,我們的交流使彼此成長。在我的每一次演唱,我將自己愛的能量釋放給聽眾,卻得到更多聽眾愛的回報。海之心便由原本的『初體驗』,到現在浸淫日深。我了解海之所以廣博深遠的秘密:讓自己去愛這一切。」

 

她說完,意味深長的看著我:「你愛你生命中所有的一切嗎?」

 

我搖頭。我告訴她,我渴盼自己熱愛生命中所有的一切,但對我來說,並不是說自己能便能的。簡單的說,我的愛是有選擇性的。

 

「我了解我的頭腦一直在批判。」我說,「比如拿工作上的事情來說,我喜歡快速俐落的處理事情,不喜歡拖拖拉拉。但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很快速的將事情處理得很漂亮。我詑意一件簡單的事情,在某些人的手中竟會弄得如此複雜,這使我不耐。我會覺得這些人做事根本不用腦,尤其在事情緊迫眉梢時,我覺得這些人簡直是來胡鬧的,不是來做事的。但,」我強調:「我真的知道每個人都是尊貴的,不該被看不起。」

 

「謝謝你了解每個人都是尊貴的。我想,我們可以從這邊來探索海之心。今天,假如把你丟在你不熟悉的工作領域中,你可能也是那個胡鬧者。所以,那只是表示那個你所厭煩的人,他嵌錯了位置;他現在做的工作不是他的興趣與擅長。把他放到對的地方,是一種管理的藝術。要當一個稱職的管理者,必須熱愛每個人,否則管理者無法將那人嵌到對的位置。你認為呢?」

 

「別忘了,有些人不管做什麼都做不好。」

 

「那麼這種人便不適合在你們那邊做事;請注意用辭,並不是他不能做事。話說回來,為什麼每個人都要『做事』?因為不做事無法養活自己,還是無法養活那個『政治國家這個大機器』?還是無法了解自己究竟有多少能耐?請了解其中的不同。熱愛自己工作的人,絕大多數不是為了錢,而是自己喜歡做這個。你們有多少人自己喜歡自己的工作?那個什麼事都做不好的人,無法應付你們社會的節拍,那麼他該何去何從?宛若一個和諧美妙的大合唱中,出現了荒腔走板的節拍。以一般社會的角度來看,合該被丟到社會的邊緣自生自滅。但他在那裏社會就變得和諧了嗎?他一樣是荒腔走板,只是換了不同的地方。擁有海之心的人,會投注愛過去。當那個人欠缺的自愛能量被彌補回來時,社會才能有真正的和諧。」

 

我承認他說的是對的,但這個很難。

 

「我了解。即使我是屈原的那一生,也無法做到這點。說來好笑,在我投河又被救起的那剎那,我突然了解了。我了解我們每個人都很努力的想辦法改進社會,也了解當個有肉身的靈,所擁有的苦難與挑戰。現在見到你,我彷彿又想起了身為肉身時的刺激與喜悅。你知道最刺激的部分是哪裏嗎?很吊詭的,竟是那些我曾經視為敵人的人。我了解『愛你的敵人就是愛你自己』,於是,『海之心』這首長詩開始在我的內在迴響。她不請自來,發自我內心由衷的深沈引唱,想要去愛,想要被愛。我一邊環遊宇宙,一邊演唱,我是吟遊宇宙的老詩人,喚起每一刻的真善美、喚起每個人最深沈的部分──我熱愛這份工作。相信我,來自你們世界的暴風雨只是暫時,就像海浪終有一刻會平靜、靈透。」

 

「對我們來說,聽起來像是個永遠也不會實現的空頭支票。」

 

「不。」她堅絕的表示:「你們每個人都無法將愛之流永遠堵住。因為你們無法不去愛。而既然無法不去愛,終有一天,所有的我們會完全回歸愛。」

 

「在哪一天呢?」

 

「隨時隨地。」她說:「只要你們願意。」

 

「我想,我明白你們一直在向我強調思想的純淨與自我之轉化。只要我們願意改變思想與作為,我們隨時隨地都可以創造自己想要的世界。但,我們每個人都希望自己能活得更好,為什麼有些人最後能達成目標,有些人卻無法如願。」

 

「假如一個水塘的水太淺,不久便會乾掉。假如一座山不夠高聳,不久便會被風侵蝕。對於你們自己的希望,你們投注多少情感與信任呢?很多人,有很多希望,但他們的恐懼總在耳內碎念著:『你真的覺得你能嗎?這個太難達成了。不,你只是個什麼樣的人。』他們的情感與信任被這些恐懼的耳語逐漸消耗。最後,他們只能成為恐懼下所敘述的自己。海,之所以能化育萬物的秘密是,她永遠只是愛,她沒有恐懼,永遠對她的創造,擁有很深厚的情感與信任。」

 

「如果那個創造不是挺讓人滿意,難道她也對這個創造擁有很深厚的情感?」

 

「是。」

 

「我無法想像並認同。」我說,「拿妳們告知我政治的可存性時,妳們認為那個架構應該捨去。但那個架構何嘗不是大夥兒一起創造的?而如果這個架構已經不符合未來所需,為何我們還要對這個架構擁有很深的情感,緊抓住不放?」

 

「你無法藉由否認一項事件而想超越它。你只有藉由接受它,並告訴自己:好吧,我承認你也是愛的一部分,而你也如實的表現出你自己。我愛你。但現在還有一條路,你願不願意與我嘗試看看。」

 

「如果它不願意與我一起嘗試呢?」

 

「帶著很深厚的情感祝福它,然後帶著相同的情感走向自己的道路。只有你對萬事萬物都帶著深厚的情感,你才能不被勞役,得到真正的自由。」

 

「能不能再更深一點解析。」

 

「自由不是一種故作瀟灑的蠻不在乎。自由是一種純愛的狀態。自由是允許自己帶著愛,沐浴在光中。這不是指你遭受不平等待遇,仍是默默承受。是指不管你遭受到何種境遇,都選擇愛你自己。投注你最大的情感愛你自己,你將成為海,不管你身處何處,有你所在的地方會自動轉化,一切美好。」

 

「這又回到一開始的老問題了,我該怎麼做呢?」

 

「你已經在多種嘗試了。你們所有的人在那個舞台上,都在嘗試用各種方法,以最深的情感愛自己。你們在那裏能做的,沒有別的,就是完完全全的愛自己。禪宗的師父對著門人昏昏欲睡的頭腦一敲,喝:醒來,靈魂,你愛你自己嗎?你的愛人對著你咆哮:你怎麼可以如此對待我?你愛你自己嗎?那些媒體不斷的追蹤報導各種社會上的負面性,每天提醒你:喂,你愛你自己嗎?黑道份子對著你恐嚇:嘿,我活得很苦悶,你可要好好的愛你自己。我看到所有的你們無不盡力追求愛,將自己與他人帶回光中。」

 

我沒有想到她是如此看待每件事情,彷彿每件事情除了愛,沒有其他。

 

「這就是海之心的觀點嗎?」我問她。

 

「這是終極愛的觀點。也是自由的觀點。亦是全宇宙的觀點。你必須先擁有這種情感,才能擁有別人相同價值的情感。如果你一開始只是為了得到別人的這種情感,那麼,你永遠不會得到這種情感。並不是指那個人沒有這種情感,而是沒有這種情感的你,已將這種情感拒斥出自己的生命中,她的這種情感於是流不進去你的生命中,彷彿被一股無形的障礙力所擋除,所以你永遠得不到。」

 

「有很多人擁有很深的情感,他們也將這種情感給予自己深愛的人,但他們不一定得到相同價值的回報,有時,回報的甚至是背叛。」

 

「如果真的愛的很深,不管對方如何回應他的愛,他都不會有背叛的感覺。你見過海,你們每個人都是很好的對待她嗎?雖然如此,她仍是一直在給予。但屬於她深沈愛的部分,那些只知道利用她的人得不到。並不是她沒有給,是那個不是真正愛她的人,不認為她給予他的是愛,於是他沒有辦法接收到她的愛的給予,反而將之拒斥開來,所以他得不到她最深的愛。這種同床異夢的戀愛關係,終有一天會崩塌。但她一直擁有很深厚的愛,也一直在給予週遭這樣的愛。於是,只有那些心中擁有相同深沈的愛的人,才會注意到她,接受她並享有她的這份深沈的愛。」她深深看著我,說:「你是什麼,你最後將得到什麼。」

 

「請別誤會是在描述兩性關係。」她又說,「我們這些人講的話都帶雙關。這種雙關包括人類與大自然的戀愛關係。如果你們不愛星球上所有的生命,如果你們的內在不是對著自己擁有很深厚的情感,那麼,你們不僅和哺育你們的星球是分離的,也和整個宇宙分離。甚而,是和愛分離。這樣的你們,不管生了、死了,都無路可去。因為你們心中沒有愛,即使愛想擁抱你,最後仍會遭你所推卻。這將使你們自己造成如入地獄般的永久孤寂感,而你們所創造的世界將會因為沒有愛的後盾,終至枯萎,陷入完全的黑暗中。請了解我無意嚇你們。但除非有一天,你們願意讓自己成為愛,擁有愛,你們的星球才能再往更高階的領域演進。」

 

阿老正傳35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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